何謂“文化發展”?
2014年12月26日

 
(What is Cultural Development?)
 
毛少瑩
 
內容提要
 
  二戰后,“發展”成為時代的主題;近10余年來,“文化發展”成為國內外文化理論界和實務界在各種研究文章、政策文本中,出現頻率最高的“熱詞”之一,但是,何謂“文化發展”,卻少見界定或論述。本文結合發展/現代化理論、文化研究理論等,對什么是“文化”、什么是“發展”,什么是“文化發展”等基本問題進行分析,意在全面把握“文化發展”概念及其意義,以期明確和深化我們對“文化發展”的認識,更好地為促進我國文化的大發展、大繁榮做貢獻。
 
  關鍵詞:文化(culture)、發展(development)、文化發展(cultural development)
 
  引言:
  文化在整個社會中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從休閑娛樂活動到專業活動,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它的影響范圍之內。近年來,文化在發展中的作用逐漸成為一個重要的政策問題,“文化發展”成為文化理論界和實務界使用頻率非常高的“熱詞”。當然,在“文化發展”一詞的一般使用中(如“少數民族文化發展”、“文化發展戰略論壇”,“文化發展基金會”),它只是按照漢語的通用造詞法,取“文化(領域)”的發展的一般意義,并不需要特別解釋。但是,二戰后,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的主題,專門研究“發展”問題的理論被建構出來,形成被稱為“發展理論”的龐大體系,在“發展理論”中,“發展”被賦予了特定的內涵。而隨著后工業社會的來臨、全球化的推進、“文明的沖突”、文化創意經濟的興起,人們對“文化”的認識意義,也產生了新的變化。總之,隨著發展理論和當代文化研究理論的發展(又是“發展”!),文化與發展的關系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 1995年,世界文化和發展委員會(WCCD)[1]提出,“當文化被理解為發展的基礎時,文化政策這一概念本身需要很大程度的拓寬”。1998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門制定了《文化政策促進發展行動計劃》,計劃提出:“可持續發展和文化繁榮是相互依存的。人的發展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使個人在社會和文化方面得到充分發展。” [2]此次會議標志著“文化發展”正式進入國際主流視野。我國黨中央十七大也提出,要“推動文化大發展、大繁榮”。那么,到底何謂“文化發展”?其內涵和外延如何?如何處理“文化”與“發展”的關系?這些問題,顯然值得系統探討。本人在過去的一些文章中曾涉足這一話題,但未能進行全面論述,借此機會再作探討。[3]
 
  (一)“文化”與“發展”
  眾所周知,“文化”和“發展”都是屬于內涵和外延不斷豐富、拓展的“大概念”[4]——其本身“成長”的軌跡可以沿著某種堪稱縱橫交錯的路向延伸到多個民族歷史、多種相關理論的縱深處。比如追溯不同的地域、族群、歷史背景、文明水平、學科理論等等,都會找到解釋這兩個概念的諸多說法。所以,這里不打算專門梳理關于“文化”與“發展”概念的歷史,而將“文化發展”作為主要的分析對象。

  當然,對“文化”與“發展”的一般界定還是有必要簡單交代一下。中國最早“文化”的概念是“文治和教化”的意思。在古漢語中,文化就是以倫理道德教導世人,使人“發乎情止于禮”的意思。美國學者克羅伯和克拉克洪在《文化,概念和定義的批判回顧》中列舉了歐美對“文化(culture)”的一百六十多種定義,認為“culture”主要有“耕種、養殖、馴化”等含義。中國科學院中國現代化研究中心在《中國現代化報告——文化現代化研究(2009)》中總結性地列舉了文化的基本詞義及理論含義。
 
表1:文化的基本詞義和理論含義
“文化”的基本詞義
編號 文化的詞義 參考文獻
1 耕作、耕耘、培養、教養  
2 智力和道德的培養  
3 專業訓練  
4 通過智力和美學培訓獲得的教化;具有優良的藝術、人文和廣泛的科學、職業技能的素養  
5 人類的知識、信仰和行為的綜合模式,它依賴于學習和傳承知識給后代的能力;民族、宗教和社會群體的習慣信仰、社會形態和物質特性;某時、某地人類共享的生活方式的特征;反映機構或組織特征的一套共享的態度、價值觀、目標和實踐;與某個特定領域、活動或社會特征相關的價值觀、習俗或社會實踐  
6 在培養基中培養活的材料的過程、活動和結果  
“文化”的理論含義
1 文化或文明,就其廣泛的民族學意義來說,是包括全部的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掌握和接受的任何其他才能和習慣的復合體 泰勒,2005
2 文化是一個組織起來的一體化的系統,它包括三個亞系統:技術系統、社會系統和思想意識系統 懷特,1988
(本表根據《中國現代化報告(2009)——文化現代化研究》表1-2,表1-3合并而成。)[5]
198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墨西哥城舉辦了首次“世界文化政策會議”上,將“文化”界定為:“文化是一套體系,涵蓋精神、物質、知識和情緒特征,使一個社會或社群得以自我認同。文化不僅包括文學藝術,也包括生活方式、基本人權觀念、價值觀念、傳統和信仰。” 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中再次對文化做了類似的定義,即“應當把文化看作某一社會或社會群體所具有的一整套獨特的精神、物質、智力和情感特征,除了藝術和文學以外,它還包括生活方式、聚居方式、價值體系、傳統和信仰”。[6]這可以看作是基于文化人類學對文化所作的一個權威界定。

  研究比較世界各國不同的文化和文明類型,學者們普遍指出,“文化”的核心內涵,在于價值觀念,在于一種解答人生價值、生活意義等所謂終極關懷、關系到道德理想、審美體驗等精神領域、心靈世界的“形而上”的、“超越”的思想、觀念、態度和情感與心理系統。總之,文化需求是人類的基本需求之一,對文化娛樂日常需求的滿足,形成了豐富多彩的日常文化娛樂生活,傳統的文化服務領域(圖書館服務、博物館服務等)正是對基本文化需求的滿足;文化滿足深層次的精神心理需求并與具體的藝術創作形式相結合,創造了藝術產品(文化藝術等)、與專門性的精神活動相結合,形成諸多專業領域(哲學、社會科學研究等);而文化休閑娛樂等需求與市場的結合,成就了相關行業的發展,同時,文化也與眾多經濟行業相結合,創造經濟價值。尤其是隨著現代傳播技術的發展,在經濟轉型、全球化等因素的影響下,現代文化產業大規模發展,極大地改變了文化的“勢力范圍”和發展格局。

  “發展”(development)一詞一般的中文語義指“事物由小變大,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級向高級的變化。也指擴大(組織、規模)等,如發展重工業、發展黨員”[7] 其英文development的一般含義亦與此相似。然而,二戰后,“發展”逐漸成為一個專門的術語和全球性的主題,全球以“發展”為目標,致力于改變貧窮、愚昧和不公正狀況,“發展”概念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也引發長期而復雜的爭論。[8]經典現代化理論意義上的“發展”大致可被理解為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大過渡,人們以發展水平來衡量一個國家的文明進步程度,所有的國家都被定位在全球發展的坐標軸上,被稱為發達國家(developed countries)或發展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ies)。(也因此劃分出“第一世界、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然而,作為一個特定的理論概念,“發展”的內涵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和成長性,其與時俱進的演變,經歷了長時段的發展并形成了龐大的“發展理論”、各類“發展戰略”以及關于“發展權”的法律規定等。

  關于“發展”內涵的確定,通常與對“發展的目的是什么”的不同理解相關。發展理論一般認為是解決落后的第三世界國家問題的理論。然而,最初的發展理論與第三世界無關,而是在解決歐洲工業化國家內部存在的貧窮與失業問題,即所謂“低度發展”困境中提出的。二戰后,鑒于現實問題的緊迫性,凱恩斯經濟理論的影響等因素,發展理論呈現出明顯的實務取向,著重探討如何以政策促進發展,而非停留于一種理論的探討。戰后馬歇爾計劃的驚人成功和日本等地的迅速崛起,[9]使得人們對發展充滿信心。到20世紀下半葉,“發展”才主要用來指稱與新興的獨立的第三世界國家由傳統走向現代的變遷過程。發展理論認為,大量解除殖民國家依附關系的新型獨立國家,進行改革開放,輔以適當措施(發展戰略),必然能夠推動“發展”的實現,“發展”的實現或曰目的,也被集中指向“現代化”。隨著發展問題研究和實踐的推進,各種發展理論,主要有(經典)現代化理論、依附理論、世界體系論等逐漸形成。

  根據發展理論/廣義現代化理論, “發展”也即實現現代化及現代化后持續完善的社會轉型與變遷過程。據相關研究成果,在18—21世紀的大約400年里,全球經歷了兩次大的“發展”浪潮,或曰兩次現代化浪潮,第一次現代化指從農業時代、農業經濟、農業社會和農業文明向工業時代、工業經濟、工業社會和工業文明的轉變。第二次現代化指從工業時代、工業經濟、工業社會和工業文明向知識時代、知識經濟、知識社會和知識文明的轉變。無疑,在現代化理論中,“發展”被賦予了涉及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十分寬泛的涵義,這從下表中可以清晰看出:[10]

表2: 現代化(發展)理論涉及的五個要素
要素 基本內容
定義 廣義現代化指18世紀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文明在各個方面所發生的一種深刻變化,它既是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傳統經濟向現代 經濟、傳統政治向現代政治、傳統文化向現代文化轉變的歷史過程及其變化,又是不同國家和地區追趕、達到和保持世界先進水平的歷史過程及其變化
過程 在18~21世紀的400年里,廣義現代化分為第一次現代化和第二次現代化兩個階段。它遵循進程不同步、分布不均衡、結構較穩定、 地位可變遷、路徑可選擇和行為可預期等6個基本原理
結果 第一次現代化結果是第一現代性的形成和擴散,第二次現代化結果是第二現代性的形成和擴散。大約20%的國家屬于相對現代化的國家,80%的國家屬于相對非現代化的國家,兩類國家動態平衡
動力 第一次現代化動力是資本、技術和民主等,第二次現代化動力是知識創新、制度創新和人力資本等
模式 具有路徑和模式多樣性、以及路徑依賴性;綜合現代化路徑將是發展中國家的一種戰略選擇
資料來源:中國現代化報告2006[11]

  發展理論在發展,發展戰略也在不斷進行調整,但是,進入新世紀,全球發展并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相反,卻遇到了巨大的困惑。除了少數國家或地區有較大發展外,[12]大部分國家人民的生活狀況并沒有比半個世紀前有明顯改善,有的甚至每況愈下。在當今全球約60億人口中,生活在發達民主國家的人還不到10億。按照世界銀行的報告,直到今天,仍有生活在發展中國家的14億人口人均日消費不足 1.25美元。[13]進入21世紀,世界仍比20世紀中期多數人預期的要貧窮得多,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不公平現象普遍存在,集權專制繼續存在。此外,由于科技的盲目發展和各種經濟文化政治沖突的不斷出現,人類生活危機四伏。

  一系列問題表明,大多數國家在具體實踐中多半采用的還是西方傳統的發展模式,實行短視的實用主義,過于注重經濟增長而漠視其他。從世界范圍來看,“(經濟)增長第一”的發展戰略實際上一直在發揮作用,片面追逐經濟利益的現象廣泛蔓延。消除貧困、促進公平分配、滿足基本需要、保護自然資源、改善人的素質、實施可持續發展戰略等等,并沒有得到充分的重視。發展中國家為縮小與發達國家的經濟差距而推行各種“突擊性”戰略,其經濟增長率雖然遠遠高于發達國家,但也帶來了國民經濟失調、債務危機、社會失序、環境破壞、城鄉差距拉大等新問題,不同國家的特殊國情往往被忽視并因而造成種種隱患。與此同時,全球性的“經濟增長熱”和高速工業化,帶來了不可再生性能源與資源的大耗費,生態環境遭到前所未有的大破壞,引發關于“增長的極限”的普遍憂慮。[14]總之,世界“發展”到今天,其客觀的結果是不同國家、不同階級、不同種族與不同性別之間巨大的不平衡發展;一部分人的發展剝奪了另一部分人的發展;人類社會普遍存在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身與心、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經濟與政治和文化之間巨大的分裂與失衡。
 
  二、“文化發展”
  如前所述,在被稱為“發展理論”的現代化理論被構建出來之前,“文化發展”并沒有很特別的含義,不過是指某種文化(如彝族文化)、文化樣式(如油畫)或文化習慣(如“過春節”)等的發展。但是,“發展”概念的拓展,顯然影響了對“文化發展”的理解。不過,至少在全球化理論出現之前,“文化發展”尚未被廣泛作為一個理念加以使用,文化發展的概念仍多按一般的字面意義理解。

  (一)“全球化”與“文化”與“發展”
  全球化狀況的現實及其理論的出現,是“文化發展”作為一種發展戰略或發展理念得以成立的關鍵。

  正如著名全球化專家羅蘭.羅伯森所指出的“作為一個概念,全球化既指世界的壓縮,又指認為世界是一個整體的意識的增強。全球化概念現在所指的那些過程和行動在多個世紀里一直在發生著,盡管存在某些間斷。不過,這里關于全球化的討論主要聚焦卻對準相對晚近的時代。”[15]進入90年代,以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為標志,冷戰結束,世界政治由“兩極對峙”向“一極主導”下的多極化趨勢發展。這一歷史性變革,大大加速了全球市場體系的形成,加速了“全球化”的趨勢。全球化一般指20世紀六七十年代后至今人類生活發生的巨大變化(包括發展——現代化)。[16]最初,人們對全球化理解主要集中指向“經濟全球化”,即指“商品和生產要素的跨國界流動,國際貿易、跨國投資和國際金融的迅速發展,高新技術的廣泛傳播、跨國公司作用顯赫,從而導致各國經濟生活的高度相關,世界經濟的整體性與一體化空前突出的經濟現象與過程”。[17]然而,由于交通、通訊的高度發達,更由于經濟全球化追求生產要素的全球配置和經濟利益的全球獲取,導致人類全方位的交往、溝通與相互依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造成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一個所謂“地球村”迅速從“概念”成為“現實”,全球生態系統的相互影響更帶來不同民族、國家、社群成為命運共同體的種種切身體驗。上述種種,無可質疑地將全球化迅速從經濟擴大到政治、文化等領域。國際關系領域的全球主義、建構主義;文化領域的全球倫理、文化全球化等概念接踵而至,全球化成為席卷全人類各個國家、各個生活領域的時代大潮。

  就文化與發展領域來看,全球化建立的全球新視野,對傳統的文化理論和發展理論都提出了具有歷史轉折意義的挑戰,從“根本”上改變著人們關于“文化”與“發展”的觀念,“文化發展”日益成為全球“熱詞”。全球化首先徹底改變了人們思考“文化”與“發展”的立足點——傳統上,人們通常以特定的民族國家或地區為主體(單位)思考“文化”、思考“發展”問題,各民族國家擁有自己的文化傳統,推動自己的獨立發展。這種思考在全球化提出之前似乎沒有任何問題,而進入全球化時代后,對“文化”與“發展”的思考必須以“全人類”為主體(單位)了,相形之下,前者成為了一種“縱向”的“孤立”的思考,后者則是一種“橫向”的“整體”的思考。其次,全球化也改變了人們對文化的看法——傳統上,不同民族有文明、野蠻之分,推動“先進文化”替代“落后文化”被視為必然的“文化現代化”過程。而在全球化視野下,文化多樣性如同生物多樣性一樣受到重視,弱勢文化成為值得保護對象,否則,文化基因的單一將不利于全球人類面對未來難以預知的種種挑戰。再有,全球化還改變了人們對“發展”、發展模式的理解——傳統上,發展被視為以西方的工業文明、市場經濟、民主法治為典型代表的現代化。而全球化視野下,這樣的發展模式是唯一的嗎?傳統工業文明自然掠奪式的發展模式能普及嗎?最后,由依附論到世界體系論,再到全球化理論,如何處理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系,全球治理也成為問題。換言之,全球化使得我們整個思考的出發點、路徑、模式都發生了具有根本意義的改變。必須注意到,這種改變必然地帶來了更多的改變——全球化徹底改變了人們對發展環境、條件及前景的認識。全球化更前所未有的帶來了人類作為“地球村”里共同大家庭成員的命運共同體意識的首次覺醒。不同族群文化、生活方式的交流與融合,共同意識、共同價值觀的沖突與融合,使得文化發展成為全球化時代重要的發展戰略。

  全球化帶來了“文化全球化”。所謂“文化全球化”,簡單講即世界各國、各民族各種不同的文化(觀念、風俗習慣、審美愛好、文化符號、文化產品乃至生活方式等),以多樣的方式,在全球范圍內的流動、碰撞與融合。

  文化全球化起源于全球化,尤其是經濟全球化帶來的文化產品的生產與流通,文化產品全球范圍的大規模生產與流通,與“文化產業”的興起有關,事實上,文化工業的產生和發展,提供了文化全球化過程的線索。[18]正如很多學者所指出的,文化產業的產生和發展,帶來了文化的全球流動,全球文化市場日漸形成,這一過程,其實就可以看作文化全球化的過程。法國學者尚·皮耶·瓦尼耶指出的:“‘文化全球化’一詞意味著文化產品在全球層面的流通”,“工業的介入應當視為剖析文化全球化的重心。”[19]馬特拉也說“文化界日益加劇的商業化和傳播新技術的相應發展已經把文化設定為工業和政治的核心”。[20]

  正在進行中的文化全球化的過程,改變著人們的文化體驗,改變了我們時代的文化狀況。假如說文化就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體現為價值觀、心理定勢的思想觀念,行為習慣, 那么文化全球化帶來的主要變化之一,就是推動了一種全球文化意識的形成,這種全球文化意識,涉及人們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并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人們的價值取向、消費習慣、審美主張乃至宗教信仰。文化全球化也帶來了另外的影響,由于文化生產能力強大,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文化產品傾銷全球,這種文化的“非領土擴張”,同樣極大地改變著人們的文化實踐、文化體驗和文化認同。西方文化的“非領土擴張”,在推動全球“文化同化”的過程中,形成了所謂的“文化帝國主義”,[21]激起了人們,特別是欠發達民族和國家保護民族文化,反對文化同化的“反抗”。總之,冷戰后,隨著全球文化市場的進一步形成,文化全球化程度的進一步加深,世界各國文化以前所未有的廣度與深度上相互交匯與碰撞,以美國和西方發達國家為代表的西方文化的擴張,促使第三世界國家和眾多少數民族,紛紛開展不同形式的捍衛民族文化的獨特性與自主性的斗爭。也正因為這種狀況的存在,亨廷頓提出了著名的“文明沖突論”。
 
3:全球化與文化
文化 全球化之前 全球化時代
民族生活習慣(生活方式) 東西方相對隔絕,各民族自行發展 文化習慣的相互了解、學習、互動
世界觀、價值觀(哲學、倫理學) 各行其是,價值一元 文明沖突論,沖突與融合并存,價值多元,尋找共同倫理
文學藝術 獨具民族特色的審美取向、情感心理特征 相互欣賞、更多文化交流與融合,文化多樣性
人文學科、社會科學、自然科學中的基礎學科(如物理學) 學科分野清晰,各學科獨立發展 跨學科研究成為趨勢;文、理(藝術與科學)新的綜合的需要;普遍的文化轉向;“文化研究”的興起
文化需求與消費 文化產品的“手工制作”;國內、區域市場,自給自足。
 
文化產品的工業化制作、傳播與消費“;全球文化市場的形成、全球時尚的風行。
 
文化的未來 各民族文化相對獨立的繁榮發展,民族文化的傳承與創新,走向進步、創造新的文明,文化民族主義。 文化競爭與淘汰、“文化認同的希望與文化同化的恐懼”(馬特拉語);文化多樣性,多元共存并尋找人類共同的價值認同;文化全球主義。
 

  全球化背景下對“發展”問題的重新思考,導致了發展戰略的改變。各種旨在推動發展的區域性援助計劃或國家發展政策即所謂的“發展戰略”(Development Strategy)。 “發展戰略”以維護和促進發展為基本取向,進行系統性、長遠性的決策與謀劃。[22]人們對“發展”概念認識的深化過程表現為發展戰略不同歷史階段的發展,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發展戰略經歷了一個從傳統單一型向現代綜合型轉變的過程。這一過程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50—60年代,某些獨立的發展中國家實行以提高國民生產總值或人均收入為主要戰略目標、推行工業化政策的“傳統發展戰略”。第二階段是70年代初,不少發展中國家和地區又提出了“滿足基本需要”的“變通發展戰略”。這一發展戰略旨在克服傳統發展戰略所引起的問題,以減少貧困、提高收入、改善生活、保障就業等。第三階段是70年代中后期,一些國家開始注重經濟社會的平衡發展,提出了“經濟社會發展綜合發展戰略”。這一戰略強調“以人為中心”,突破了以往發展戰略的框架,力求使經濟、科技和教育等方面協調發展。第四階段是80年代至今,世界各國相繼提出了“可持續發展戰略”該戰略基于人口、資源和環境的失衡及其對人類生存構成的威脅,提出必須確定人與自然長期和諧發展的新發展戰略。這一戰略思想主要反映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CED)于1987年發表的《我們的未來》研究報告中。[23]可持續發展戰略的重點在于,人類的發展必須處理好人與自然的關系,人們在滿足當前需求時應不犧牲后代的利益;倡導節約型社會;倡導環保等。可持續發展戰略提出了注重處理社會發展與自然關系全新的發展理念,確立了一個全新的富有綜合意義的發展框架,符合不同發展水平的國家和地區的長遠利益,被普遍認為是解決當代人類發展危機的最佳戰略選擇。但是,如何實現可持續發展,仍然是一個復雜而困難的問題。
 
表4:全球化與“發展”
 
發展
傳統(包括經典現代化理論、依附論、世界體系論中)的“發展” 全球化背景下的“發展”
主體 特定的民族國家或地區
(常特指落后的第三世界國家)
全人類(既包括落后的第三世界國家,也包括已經現代化的第一、第二世界國家)
目標 主要指經濟發展(增長) 從經濟發展到“可持續發展”
內容 以經濟指標(GDP)增長為主的發展 經濟與政治、文化的協調發展
模式、手段(策略) 西方式發展、工業化市場化發展、依附式發展 可持續發展、文化發展
 

  (二)“發展”的文化轉向——文化發展與文化發展戰略
  文化發展概念的產生,其實是發展戰略理念的一種新的發展,換言之,文化發展可視為發展的文化轉向,文化發展可視為與可持續發展一樣的發展戰略——“文化發展戰略”。

  隨著全球化的推進,文化對于發展的作用,在國際上引起了越來越廣泛的注意,文化發展開始成為一種重要的戰略及政策取向。1998年3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斯德哥爾摩召開“文化政策促進發展”政府間會議并發表的《文化政策促進發展行動計劃》,[24]《文化政策促進發展行動計劃》高度評價文化在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并明確提出:

  1.  可持續發展和文化繁榮是相互依存的。
  2.人的發展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使個人在社會和文化方面得到充分發展。
  3.鑒于享受和參與文化生活是每個社區中所有人的一項固有權利,因此各國政府有義務創造一個有助于充分行使《世界人權宣言》第27條規定的這項權利的環境。
  4.文化政策的基本目的是確定目標,建立結構和爭取得到適當的資源,以創造一個充分發展的人文環境。
  5.文化間對話可視為現代世界的主要文化和政治挑戰之一;它是和平共處的一個必不可少的前提。
  6.文化創造力是人類進步的源泉,文化多樣性則是人類的財富,因此對促進發展是一個不可缺少的因素
……
(等12項原則。)[25]

  同年6月,19國文化部長在渥太華的國際文化政策會議上強調了在全球化和技術革新的時代中的文化多元化意識。9月,在里約熱內盧召開了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文化部長會議,主題也是文化與發展;在華盛頓召開了題為“對文化在可持續發展中的作用的理解——投資于文化和自然資源”的國際會議。10月,在羅馬召開了題為“電視與全球文化多樣化”第29屆國際傳播會議特別會議。[26]這一系列緊鑼密鼓的國際多邊文化活動貫穿著一個核心主題,就是文化與發展。文化促進發展,文化代表發展,文化自身的發展標志著人類發展的最高目標等理念,成為了重要的全球意識,制定文化政策促進全面發展,也成為重要的發展戰略——文化發展戰略。就世界各國、各國際化大城市來看,國家與城市的發展戰略亦發生普遍的文化轉向——美國長期重視對外文化戰略;法國一直在實施“文化大國”戰略;日本的“文化立國”、韓國以“振興文化產業”走出發展的第三條道路等等,文化也正成為重要的發展戰略。[27]

  綜上,隨著全球化語境下“文化”及“發展”概念的拓展,“文化發展”被提了出來,并一定程度上可視為“發展”的文化轉向。由此觀之,“文化發展”可以說經歷了三個大的階段:

  第一階段(大致時間為二戰前)是“發展理論”出現之前的文化發展——即一般傳統上的文化發展,可用來指某種文化樣式(如音樂、民間工藝)等的發展。也可用來指某個地區的文化發展。“文化發展”的第二階段(大致時間為二戰結束至1980年代)是“發展理論”語境下的文化發展,可稱為“現代文化發展”。由于發展問題自身的復雜性,在發展理論的發展中,文化的定義得以拓展,文化發展的內涵亦得以豐富。這一階段的標志之一是文化人類學的出現,改寫了傳統的對“文化”的定義,劃分出“第三世界”。“文化發展”的第三階段(大致時間為1980年代至今)是全球化理論語境下的文化發展,伴隨后現代社會的來臨,進入這一階段,文化被作為一種發展戰略加以看待。

   “文化發展”就人類普遍意義(廣義的文化)的發展而言主要包括如下內涵(這也正是《文化政策促進發展行動計劃》向會員國建議五大行動目標):

  一、使文化政策成為發展戰略的主要內容之一;
  二、促進創作和參與文化生活;
  三、強化維護、發展文化遺產(有形和無形的,可動和不動的)與促進文化產業的政策和實踐;
  四、在信息社會的范圍內并為信息社會促進文化和語言的多樣性;
  五、為文化發展調撥更多的人力和財力。[28]
 
  “文化發展”就狹義的文化概念而言,則可以分為如下四個維度的發展,這四個維度的發展有著不同的內容、原則、發展主體和目標(方向):

表5:文化發展的主要內容、原則、主體和目標[29]
維度 內容 主要原則 主體 目標
福利性質 提供基本公共文化服務 公平;保障公民文化權利 公共部門/公民 滿足基本文化娛樂需求
產業性質 推動文化與經濟結合、文化與市場集合 經濟實用與文化價值“非實用”導向間的平衡;營利 文化企業/市場 創造經濟價值;推動社會發展
精致文化、
專業研究
推動文化藝術及人文學科、社會科學發展 自由;多樣化;專業化 藝術家;學者;大學;研究機構 豐富精神生活;提升精神境界;提高人類認識水平
價值觀、
生活方式
統領人類對真、善、美的追求;增強文化底蘊;提供人類應對挑戰與危機的能力 多元包容;價值融合 全社會 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給予人們生活的意義感,并培養高尚的心靈和超越的追求。構建尊重多元價值觀前提下的共同價值認同及倫理道德規范
 

  與可持續發展戰略相比較,也有助于我們看清文化發展的意義。如果說可持續發展戰略主要處理人類外部——人與自然的關系,那么,文化發展戰略主要處理的是人類內部——人與人之間、族群與族群之間的關系。假如可持續發展(人與自然的和諧永續共存)是發展的最高目標,那么,只有人類內部和諧、族群(文化習慣)和諧才有望實現可持續發展。換言之,全球化背景下,文化發展是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前提。通過文化發展才能有力地推動可持續發展。  
 
  結語
  如本文開頭所述,對于“文化”、“發展”、“文化發展”這樣的“大概念”,以一篇這樣的短文并不容易分析清楚。然而,關注基本問題,或許可以讓我們在今天一波又一波名為文化熱,實為某種經濟熱、技術熱甚至房地產熱之中,保持一種基本的清醒。人類社會普遍存在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身與心、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之間巨大的分裂與失衡,是我們推動實施真正意義上的文化發展、文化戰略的最好理由。而身處發展中國家,作為擁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國,于此全球化的嚴峻形勢中要實現社會的進步與發展,文化的意義尤其應當獲得足夠的重視。
  (2010-10-18,匆于深圳)


  [1]世界文化與發展委員會(WCCD)于1992年由聯合國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共同成立,在前聯合國秘書長德奎利亞爾的主持下,委員會集中了國際社會一批一流的政治學家、經濟學家、文化人類學家、歷史學家、自然科學家、藝術家和政治家(其中不少人是諾貝爾獎獲得者),在世界范圍內進行了廣泛的調查研究,起草了包括《文化多樣性與人類全面發展》等里程碑式的報告。
  [2] http://www.ncac.gov.cn/servlet/servlet.info.InfoServlet?action=gblist&id=219 UNESCO于1998年3月30日至4月2日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召開了政府間文化政策促進發展會議,與會者約2400人。149個國家的政府、22個國際政府間組織、100多個非政府組織、基金會、自愿組織和其他民間協會單位派出代表與許多藝術家、學者和專家一起參加了會議。
  [3] 本人曾在2002年發表的《文化發展與可持續發展》(見《特區理論與實踐》2004年第3期)、及2009年發表的《文化全球化與文化的全球政策的興起》(見張曉明等主編:《2009中國文化產業發展報告》第87頁)等文及拙著《公共文化政策的理論與實踐》一書(海天出版社2008年版,第?頁)中初步討論過關于文化發展的問題。
  [4] 我認為,理論概念有大小之分,借用“大戰略”的說法,我將一些概念歸為“大概念”。
  [5] 中國科學院中國現代化研究中心:《中國現代化研究報告(2009)——文化現代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 月版,第7頁。
  [7] 中國社科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1,第295頁。
  [8] 參見(美)杜德利.西爾斯:《發展的含義》,載羅榮渠主編:《現代化:理論與歷史經驗的再探討》,上海譯文出版社1993年版,第46頁。
  [9]二戰后,由美國時任國務卿馬歇爾提出的旨在幫助歐洲恢復戰爭創傷的 “歐洲復興計劃”。前后約三年時間(1948-1951),美國為歐洲提供經濟援助125億美元,這一巨大投資和歐洲的人力物力一起,使歐洲迅速復原,且生產力水平和生活水平超過了戰前。
  [10] 第二次現代化理論由我國學者何傳啟提出,關于兩次現代化理論及廣義現代化理論,參閱:http://www.modernization.com.cn/Smt051.jpg
  [11] http://www.modernization.com.cn/smt08.htm
  [12] 如西班牙、葡萄牙、南韓、臺灣、新加坡、香港等地。
  [13] 參見http://web.worldbank.org/WBSITE/EXTERNAL/TOPICS/EXTPOVERTY/EXTPA /0,,contentMDK:20153855~menuPK:435040~pagePK:148956~piPK:216618~theSitePK:430367,00.html
  [14] 參見梅多斯等著,于樹生譯:《增長的極限》,商務印書館,1984年。
 
  [15] (美)羅蘭·羅伯森:《全球化——社會理論和全球文化》梁嚴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3月。P12。
  [16] 關于“全球化”的發展歷程參看:(美)羅蘭·羅伯森:《全球化——社會理論和全球文化》,第P83~87。
  [17] 參見蔡拓:《全球化認知的四大理論癥結》,載龐中英主編:《全球化、反全球化與中國——理解全球化的復雜性與多樣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P119。
  [18] 參見本人:《文化全球化與全球文化政策的興起》,載張曉明等主編:《中國文化產業藍皮書2009》。
  [19] 尚-皮耶.瓦尼耶:《文化全球化》,吳錫德譯,(臺)麥田出版公司,2003年版第18頁,第23頁。
  [20] (法)阿芒·馬特拉著,陳衛星譯《世界傳播與文化霸權》,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5頁。
  [21]文化帝國主義(如同經濟帝國主義一樣)是相對于軍事帝國主義而來的。著名學者摩根索在《國家間政治》一書中對經濟帝國主義和文化帝國主義作了界定。根據他的觀點,“文化帝國主義”,或稱之為意識形態帝國主義是微妙的,一國以其文化、意識形態,帶著所有明確的帝國主義目標,征服了另一國一切決策人物的頭腦,那么,這個國家所取得的勝利和建立霸權的基礎,比軍事征服或經濟控制都要更顯赫、更牢固。文化帝國主義對軍事和經濟帝國主義而言,通常是起配合作用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經濟和文化帝國主義在政府的各項國際活動中所起的作用已大大提高了。
  [22]作為一個綜合性范疇,發展戰略包括“發展”與“戰略”兩個涵義。對發展戰略的研究也稱為發展戰略學。“發展”如前所述,可以專指一個社會現代化及現代化后的可持續完善的過程,在特定的語境下,也可以泛指一般的發展,如企業的發展等。“戰略”(STRATEGY)最早是個軍事用語,指適應戰爭目的的戰略目標和戰爭計劃,達到這一目標的行動措施、方案與部署。但隨著時代的推移,發展戰略也泛指重大的、帶全局性的或決定全局的謀劃。參閱《當代發展戰略的理論與思考》,于光遠:《經濟、社會發展戰略》,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P254。關于發展戰略的著作很多,大體來看,研究者往往因傾向于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而產生分野。保守派和自由派的社會科學家及發達國家的政策制定者宣稱有必要向外擴散資本和技術,以作為推動欠發達地區發展的一種手段。第三世界的學者和政策制定者則傾向于認為資本與技術的擴散可能對落后地區產生消極的影響,因而主張局部開放或“走自己的路”。參見(美)西里爾·E·布萊克:《比較現代化》,楊豫、陳祖洲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6年版等現代化研究書籍。
 
  [23]參見姚儉建 楊志明著:《當代發展戰略的理論與實踐》,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版,P8。
  [24] UNESCO于1998年3月30日至4月2日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召開了政府間文化政策促進發展會議,與會者約2400人。149個國家的政府、22個國際政府間組織、100多個非政府組織、基金會、自愿組織和其他民間協會單位派出代表與許多藝術家、學者和專家一起參加了會議。
  [26] 參見洪永平:《21世紀議程:文化發展與可持續發展》,www.ccmedu.com/bbs12_13687.html
  [27] 參見毛少瑩:《公共文化政策的理論與實踐》,第三章。
  [29] 關于文化發展的四個主要維度的看法,本人之前在《公共文化政策的理論與實踐》一書及《中國文化政策30年》等文章中已提出,這里力圖進一步深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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